他也确实不用人问，自己便道：“我家在北地，常年征战，跟燕京的军户不同，我们从小就要在营房中训练，随时准备抵御瓦剌的进攻。”

冯栓子的声音如同漏了气的风箱，呼哧呼哧，似再也燃不起心火。

“但是他太贪了。”冯栓子声音带着明显的恨意，“他想要改换门庭，想要脱去匠籍，想要把御|用监所有人都踩在脚底下，然后自己独自离开，逍遥快活，正因此，他才会想出了鎏金佛塔的主意，并且在正面设计了如此宝相庄严的佛像。”

如此看来，这冯栓子还不如徐宝财。

姜令窈做了小半年推官，虽也遇到过大案，却并无危险，但她也并非什么都没见过的闺阁少女，此刻竟还能勾起唇角，展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。

冯栓子道：“你知道，他为了不自己担责，想出了什么法子吗？”

他脸上的怯懦不见了，只剩下无处宣泄的怨恨：“我想不到，你们是如何查到的，明明我做的天衣无缝，明明老天都在帮我，可你们还是查到了。”

“所以在一次战役时，我逃了。”

被逼到绝路的凶徒们，往往都是这个模样，他们看似凶恶务必，却已是全然奔溃，根本不用如何用刑。

这是在诋毁佛祖，还是在藐视皇室？

这事不好善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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诸人谢过，段南轲才允许他们起身。

大人责罚。”

姜令窈从来没见过如此样貌的段南轲，他明明脸上含笑，声音温和，但姜令窈却莫名能从他身上觉察出些许怒意。

“正是在那里，我认识了荣金贵，荣金贵当时是去选人的，他其实认识不少黑巷的人，也是因此知道了我的事，他看我手艺好，便捏着我的把柄，让我同他以师徒相称，其实不过是想让我替他做他做不了的精细活计。”

“能进入御|用监，是每个匠人的愿望，我即便半路出家也不例外。”

“段大人，不过是小事一桩，”姜令窈的声音很轻，带着安抚之意，“谁也想不到这般瘦弱的少年人竟有凶意。”

佛祖怎可有眼无珠呢？

“但我想不到，荣金贵会那么狠。”

“我原来在军营里学了制军器的手艺，靠着这门手艺，一路波折去礼州，并在礼州找了黑巷改换户籍，进了礼州的匠人局。”

如此看来，段南轲在东司房是说一不二的地位，主位锦衣卫，即便是位及千户，都以他马首是瞻。

“可他已是强弩之末，他想尽办法讨好魏苟，却不想想自己究竟能不能做出这登峰造极的佛塔来。”

当然，这怒意并非来自姜令窈，而是倒在地上的冯栓子。

荣金贵被贪婪冲昏了头脑，也高估了自己，直到佛塔建成，佛像造好，他的最终点睛依旧无法完成。

此刻冯栓子已经被上了镣铐，双脚双手一起绑在了刑椅上，段南轲甚至都不准备对他用刑，便道：“你自己说吧。”

“小乔大人，没吓坏吧？”段南轲问，“都是本官御下不严，以至小乔大人受惊，是本官之责。”

果然，这佛塔到底是造不出来的，亦或者说，只剩最后一步，这佛塔都是失败的。

姚大人深谙官场之道，此刻说的话简直漂亮极了。

冯栓子冷笑道：“其实点睛手艺我已经学会了八成，只剩大料的镶嵌，只要能学会这个，荣金贵就没用了，而我就可以全然替代他。他常年吃酒，手早就不行了，这两年来尤其艰难，所幸御|用监大活不多，小器物我自己就能做得完美无缺。”

冯栓子道：“我从小身体就不好，比寻常人瘦弱许多，原来还有父兄照顾我，可父兄先后死在战场上，家里便只剩下我了，我不想毫无用处的死去，只能在军册上留下一行冷冰冰的数字，连名字都没有。”

礼州距离燕京并不远，骑马不过一日可到，也算是北地要道。

段南轲这才道：“无论如何，都是本官之过，我欠乔大人一顿醉香楼。”

他如此说着，便转身看向跪了一地的锦衣卫：“还不谢过姚大人、乔大人？”

段南轲慢条斯理把绣春刀收回腰间,他看都不看跪了一地的锦衣卫，倒是彬彬有礼看向姜令窈。

似乎是因着她的劝解，段南轲周身气势瞬间淡了几分。

姚沅适时开口：“哎呀段大人，这不是都未受伤？乔大人说无事，便就无事，不用多费心神。”

果然，听到段南轲的话，冯栓子缓缓抬起头来。

此案牵扯两个衙门，若是他们顺天府不开口调和，瞧那段南轲的样子，怕不是当场就要让几个锦衣卫受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