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月溪忍不住笑出声，“阿兄不必道歉，听我阿耶说，当初我学字时，阿耶给我换了七八个先生才将我教会，阿兄已经很好了。”

左无问伸手摸了一把胡子，面不改色，只继续说道：“那我们便先从《论语》第一篇开始。”

“月娘的字很好。”裴衍洲不容置疑，直接执起毛笔，“月娘教我。”

裴衍洲瞧着小娘子未曾回眸的身影，摩挲了几下手指，神情幽暗，再瞧向真拿他当开蒙稚子的左无问。

当周伯带着先生进来时，沈月溪盯着那位先生看了许久，蓄了长胡却看着年岁不大的先生颇有几分眼熟，过了好一会儿，她终于想起，“你不是如宴楼的说书先生吗？”

“阿兄，这是做什么？”沈月溪不解地看向他，杏眸如洗，并不懂得他眸中那些细微的心思。

少年似乎并不知道如何纸笔，如握剑一般地握着，沈月溪将自己的手伸到他的眼前，“阿兄要这般。”

“娘子，教字的先生找来了。”周伯似乎在门外等了许久，等着屋内安静了下来才开口说话。

“那定是那些先生不好。”裴衍洲摩挲着笔杆，生硬地说道。

“回郎君，某姓左名无问，字三知。”左无问十分有礼地回道，他瞧了瞧案几上的字墨，再看了看裴衍洲手中的毛笔，“听闻周大管家说，郎君需得在三个月内学完《论语》，不如我们现在便开始。”

“不必。”无情的少年淡漠地回绝了他，再执起毛笔时，姿态未见半分差错。

他只说道：“这张我拿回去细细琢磨，你再写一张于我现在练习。”

过了许久，他才僵硬地握好笔，道：“抱歉，是我愚笨了。”

裴衍洲的手猛地一抖，却是松开了手中笔，那笔落在纸上，重重一染，便染出了最深的墨黑来，恰如他转瞬即逝的眸色，再拾起笔时，他依旧眸色浅淡，对少女说着抱歉。

“我的字过于轻巧，不适合男子，阿兄看个字形便好，回头我给阿兄备些字帖。”沈月溪不疑有他，又写了一张。

看似聪慧的少年看了数次，始终学不会，当沈月溪看向他的时候，少年平日凶狠的眉眼微垂，那双褐色的眼眸在明光之下色泽如骊珠，竟被她看出了几分可怜之色，软心肠的少女心生无奈，只犹豫片刻，便放下手中毛笔，葇荑搭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，“阿兄，要这样握。”

沈月溪眉眼弯弯，添了几分愉悦，“阿耶也是这般说的。”

耶才会那般唤我。”沈月溪笑道，并未在意这个称呼，只将“裴衍洲”三字写在纸上，“阿兄的名应当这般写，待往后弱冠之时，再由阿耶为你取字。”

“先生尊姓大名？”裴衍洲亦盯着那先生多看了两眼。

果然，左无问立刻说道：“郎君这姿势不大对，我先扶着郎君写几笔。”

这般想着

回了自己的厢房后，沈月溪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似乎与裴衍洲过于亲密了，今日是因着他成为自己义兄的第一日，自己太过兴奋了——

沈月溪并不在意，耐着性子一点点地纠着他的握姿，近了身，她才发现少年的身子热气腾腾，只是过分消瘦，比她所想的还要瘦些，心里满是怜悯，未曾发现少年绷着一张冷白的脸，一双耳朵却是通红。

“那我便不打扰阿兄了。”沈月溪说走便走，没有半分留恋。

“小可不才，原是洛口的教书先生，逃难到汾东，为了生计才做了说书先生。”先生落落大方地承认道。

她见过林家兄妹的兄友妹恭，亦见过梁家兄妹的亲密无间，多少是有些羡慕，只是她与裴衍洲为半路兄妹，还需守着分寸才是……

沈月溪忙道：“叫先生进来吧。”

“不必，衍洲既是我的名，亦是我的字。”裴衍洲看着小娘子落下的三个字，清雅娟秀，恰如其人，却是默默将宣纸叠好藏于自己的怀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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