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既没有故意拦着她、也没有做出胁迫的姿态来，但她就是觉得自己无法挪开半步。

“整理这些……柴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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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完，她提了提裤子准备回屋继续酝酿睡意，冷不丁那少年的声音却在背后响起。

又过了一会，假山旁的人终于动了。他随手在石桌上的漆盒里抓一把豆饼捏碎、扔进池塘中，各色游鱼听得动静纷纷聚了过来，唯独那点白色仍漂在不远处梳着羽毛。

若说这天底下，还能有一人用这种不管不顾的方式戳她的痛处，便也只有眼前这一脸无辜的年轻男子了。

“只是强一些么？”

先前那阵声音越发清晰，秦九叶暗中观察了半天，才终于看出些门道来。

若说这邱府中，还能有一人用这种不客气的语气对他说话，便也只有眼前这女子了。

“秦掌柜，你说我该将你放在何处呢？”

秦九叶胸口憋着一股气，但还是想办法把那股气压了回去。

少年身形一顿，随即缓缓站起身来，手里还拿着一根没掰断的树枝，似乎没想到此时会有人出没，半晌才转过头来。

她刚想宽慰几句，一抬眼却发现对方不知何时突然走近了。

身体很疲惫，思绪却停不下来，她想她应该立刻回去在床板上躺好，再默背几遍医药大典助眠，可脚步顿了顿，她还是转过身来。

仿佛听懂了他的话一般，下一刻那鸭子转了个身，只将屁股对着他。

“表现不错，比金宝强些。”

他不是个一入江湖就被人追着砍、报仇未果先把自己弄了个半死不活的倒霉蛋吗？为什么有时候偏偏又要摆出这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来？

月过中天，子夜时分。

和金宝比来比去是什么值得他如此上心的事吗？

靠近小厨房的墙根处，一道人影正蹲在地上，埋着头不知在做什么。

柳裁梧不再看他，低头行礼，动作板正流畅得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
“你、你大半夜的不睡觉，蹲在那里做什么？”

秦九叶猛地睁开眼，突然意识到那声音不是幻觉，而是从院子里传来的。

“找你来是为了治一治这一池子恶鱼的。你倒好，只顾自己自在。”

秦九叶更纳闷了，但转念想起许秋迟左红右绿、笼络人心的样子，又觉得满足自己人这点微不足道的要求也没什么，反正夸赞的话又不需要花银子。

是啊，都这么晚了，她早就已经睡下了，还不是被他发出的奇怪声响吵醒了这才出来一看究竟的。

婢女打量自己时的神态，斟酌片刻，终究还是没有说尽，只淡淡道，“二少爷日后可要分清内外亲疏、轻重缓急才行。今日不过是个金葫芦，明日可能就是别的了。我不是姜辛儿，不可能时时刻刻跟在二少爷身边，若是出了纰漏，只怕阖府上下都要跟着受罪。”

秦九叶辗转难眠。

先前在苏府他握住她的手时也是如此。

谁知那少年似乎并不满意，下一刻竟皱起了眉头。

“有事说事。”

许秋迟轻叹一口气。

“这些事又没什么紧要，白日里再做就好了。”

她一骨碌从那临时拼出来的破板床上爬起来，又竖着耳朵听了一会，当下趿拉着鞋子向院子里走去。

她一闭上眼便仿佛又回到了苏府那处诡异的小院，那墙上的小洞就在她眼前，花腿蜈蚣从那洞里钻出，恍惚间那洞似乎动了动，随即变成一只长在墙上的眼睛，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。

她在苏府碰了钉子，又在许秋迟面前认了怂，总不至于反过头来在自己人身上撒气，最后落得个欺软怕硬的名声。她是当掌柜的，丢什么都可以，就是不能丢了人心。

“阿姊觉得，今日我表现如何？”

大半夜的不睡觉蹲在墙角掰树杈子把她吵醒，就为了问她这个？

一个疯疯癫癫的杜老狗还不够，这李樵又搭错嘞哪根筋了？这听风堂里到底还聚着多少怪人？而她又要和这些人在同一屋檐下相处多久？

“我只是按二少爷的吩咐做事，旁的我既不知晓、也不明白。天色已晚，二少爷早些歇息吧。”

李樵的身影在夜色中看起来格外瘦瘦高高，像是天井旁那株芭蕉成了精。

绿衣女子说罢，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。

“这么晚了，阿姊还没睡么？”

“就算柳管事时时刻刻跟在我身边，但世事无常，该来的总会来的。这一点，你应当比我更清楚吧？”

秦九叶很是悲伤地思索了一番，最终只是神情恹恹地说道。

她顺着他的脚下看去，墙根处是按粗细分成的几捆柴秧，每一根都相同长短、相同粗细，断面整齐地仿佛城东莲香楼的筷子一般，已半点都没有先前的模样。

许秋迟眨眨眼，语气反而放得更加轻柔。

他就站在那里，手里捏着那根树枝，神情却前所未有的认真。

黑暗中隐隐传来咔嗒咔嗒的声响，一下下像是敲在她的骨头上……

斟酌一番，她诚恳评价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