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怎么能?!

是噩梦吗。

那是他姐。

他不想看清。

过薄薄的睡衣渗进来，他冷得发抖，却一动也不想动。

但他知道发生过。

是那个给他削苹果皮从来不断、长长一条垂下来像柳枝的姐姐。

蹲下来跟他平视，问他“你会扎吗”的姐姐。

他扶着马桶站起来，腿还是软的，站不太稳。

方以正慢慢走回房间，没开灯，摸着黑爬上床。被子冰凉，他把整个人缩进去，缩成小小一团，脸埋进枕头里。

他在厨房门口看着、看了很久很久的姐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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久到腿麻了，麻得没有知觉。久到身体下面那处自己软下去了，软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姐姐的脸。他的脸。他们——

他不知道那口钟在敲什么。

他不想不一样。

方以正把脸埋进膝盖里，手臂死死抱住头，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。

从小到大，站在镜子前面扎马尾的姐姐。

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。

现在那张纸还在墙上。台灯关了，看不见。

方以正突然有些庆幸姐姐现在不在家。

枕头很快湿了一小块。

站在雨里等他放学，头发湿了贴在脸侧的姐姐。

想起那天他把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蓝皮筋撸下来，递给她。

但他没办法。

胃里又翻了一下，他捂住嘴，把一声干呕硬压回去。

泼了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水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淌进脖子，淌进领口，凉得他打了个激灵。

窗外还是没有月亮。

是她站在厨房里被热气熏红的脸，是她递藕夹过来时手指捏着筷子的样子。

他该怎么面对那个笑。

他想，明天早上醒来，他该怎么面对那张纸。

他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，靠在墙上，看着天花板。看不见，太黑了，只有模糊的一片暗。

呕不出来。

他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。

只知道从今晚起，有什么东西彻彻底底的不一样了。

如果是噩梦，他为什么——

他想起六岁那年，第一次认真看姐姐的脸。她站在镜子前扎马尾，扎了三遍。想起阳光把她后颈的绒发染成浅金色。

卫生间里黑漆漆的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，粗重的，抖的，像溺水的人一下一下喘气。

他捂住嘴，又干呕了一下。

镜子里有一个人影，黑漆漆的，看不清脸。

以后该怎么面对姐姐。

胃里的恶心又涌上来，比刚才更烈。他撑着地想站起来，腿软得站不住，又滑坐回去。

他睁着眼，看着房间漆黑黑的一片。

想起他第一次给她扎马尾，皮筋绕了三圈，手心全是汗。

他不敢往下想。

那是他姐。

不是梦里的那张脸，是平常的，是真实的。

他想起贴在墙上那张便签纸，写着姐姐那所学校的名字。他想起自己每天晚上抬头看它，想着再努力一点，就能去她去过的地方。

那是姐姐。

黑暗里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咚，咚，咚，一下一下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口钟。

然后梦里的画面也挤进来。姐姐半闭的眼睛，微微张开的嘴唇，那声细细的喘——

她只会笑一下，像平常一样对他说，多吃点。

他关掉水龙头，双手撑在洗手池两边，低着头。

那是他从六岁起就一直看着的姐姐。

他摸黑拧开水龙头，水哗地冲出来，冰凉冰凉的。他把脸凑过去，捧起水往脸上泼。
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
他忽然想，如果现在爸妈醒来，发现他坐在这儿，他该怎么解释。

那些画面一张一张过去，像放电影。

姐姐的脸还在他脑子里。

他知道。

那个梦。

想起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
他怎么可以。

什么也呕不出来。

他知道那是他自己。

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
窗外远远传来一声狗叫，又没了。

他怎么可以——

他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。

说做了个噩梦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