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当归没有吭声，日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，他觉得自己快要无法呼吸了。

夹杂着风月与混沌，明媚与希望，麻烦，就这样来了。

阮当归抿紧唇，便听到林清惜温声道：“我听闻南方有个小镇，名唤苋城，常年温暖如春，花开不败，人们称之为桃源仙境，远离尘世烦恼，不过很少有人能找到。”

但林清惜不该如此啊，阮当归忆起第一次见到林佩的情景，弯弯曲折的长廊绕得他心烦意乱，皇宫的风吹来都闷热，陈义带着他匆匆地走，当时叮嘱的话语他早已忘得一干二净，唯一记得一句：“那就是太子殿下。”

不待林清惜回答，阮当归便说：“我都陪着你。”

他的伤就像是一个鉴定，纵使丑陋与痛苦，却是他爱林佩的记号。

蛛网结墙，檐外落雨，寒风凛冽，火光明媚，阮当归嗅着林清惜身上的清香，看着他衣摆处点点泥污，只记得多年以前，他也曾在断手的佛像前躲雨，一个人狼狈地哆嗦着，受尽人世欺凌。

林清惜愣了一下，看着阮当归的目光，出声宽慰道：“不急，阮玖，我们还有半辈子的时间。”

阮当归的脚伤，受了风寒就痛，如今这季节，应往南方行，才能躲过这场寒流，林清惜不曾这般自由过，天地茕茕，他们可以去往任何地方。

李大娘道：“的确有疾。”

阮当归没有说话，眼眸微垂，算是一种默认。

听了李大娘这番话，阮当归的心又酸又涨，但他还是说道：“谢谢。”

用一种包容的目光看着他，叹息一声问道：“你们是偷偷跑出来的吗？”

他无甚兴致地抬头看，隔着一支开得灿烂的木槿花，看到了一眼一生的那个人。

从这条与千万人相背离的道路上，这是第一个不曾对他异眼相看的人。

阮当归拉了拉林清惜的衣袖，对他轻声道：“林佩，我第一次见到你时，就可喜欢你了。”

他摩挲一下阮当归的手背：“我们去碰碰运气吧。”

他屏住了呼吸，被他冷漠地注视着，一时之间竟紧张地不知说些什么，他努力露出灿烂的笑容：“你就是林清惜？我是阮当归，今十四，比你大一岁，按道理，你该叫我一声哥哥。”

阮当归觉得，林清惜就该生活在那里，安安稳稳生活在与之匹配的人生里，而不是如今夜雨寄北，被困在破旧的寺庙里。

偶有一夜遇见风雨，林清惜和阮当归在一处废弃的小寺庙避雨，这时节马上就要入冬了，阮当归的脚踝又钻心地痛，林清惜生了火堆，把他抱在怀中。

阮当归点点头：“……好。”

那日，林清惜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薄衫，襟口处用银线绣着云纹，日光落在他如玉的面容上，为他周身都要镀上一层金辉，他低头看着手中之书，眼睫如翼，神色不苟，似乎万物都不足以让他动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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阮当归依偎在林清惜怀中，火光把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。

“我当时在想啊，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儿，比我都好看，比我见过的所有人加之在一起都要好看。”

“我大抵是个好色之徒。”阮当归低声忍不住调侃道，“才会对你念念不忘到如今。”

李大娘叹息：“亲密过了头。”

“我看出你们之间的情意。”李大娘继续说道，“林公子的目光从未离开过你的身上，你们有些……”

一个男人，喜欢上另一个男人，在大多数世人眼中，这就是荒唐而可耻的事情，是不被允许的存在。

林清惜当时，只觉一个麻烦要来了。

阮当归惊诧地望着李大娘，李大娘目光祥和，和阮当归一起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，她看着日光落在阮当归身上，把他的眼角眉梢都染上几分温暖：“我虽老了，还不至于老眼昏花，你们两人定是那富贵人家的公子哥。”

他们背上行囊，朝着前方走去，阮当归一瘸一拐地，林清惜便放慢脚步，搀扶着他。

他忍不住跑上前去，林佩抬头，当真称得上漂亮的一张脸。

阮当归的手在侧，攥紧衣裳，他不曾辩解，半晌他才自嘲似问道：“大娘怎不觉得我有疾？”

那就要一直朝南走，要走过琳江，渡过邬河，越过重重山峦，迢迢两岸，荒郊野外，便看一路月光，风餐露宿，只要有彼此在身旁，便不觉凄苦。

“你这腿疾怕是医治不好了，可不有疾。”李大娘却是这样回答道，阮当归听到李大娘继续说，“哎，这人世间的事，一样有一样的理，人的情感，非自己能左右，你既喜欢他，他又欢喜你，你们愿意，我又何苦来嘲讽，这本就与我无关，我知晓，你们光是面对这份感情，就已经鼓起旁人无法想象的勇气了。”

林清惜问阮当归想去哪里，阮当归摇摇头，反问道：“你想去何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