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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贾市走出，她下意识朝身后多看几眼，心下怪异。不知为何，总觉有道探究的视线牢牢锁住她的身影。

此起彼伏的叫卖声，如浪水层层散开。铜铁瓦器互相撞击，声声入耳。牛马在圈栏后鼻息粗喘，家畜野物关在笼里不住鼓噪。

那是一栋建在夯土台基上的小楼，市吏在上逡巡，居高临下，鸟瞰整座市场。只要市场内稍有异动，便能及时发现，快速反应给下方巡逻的列伍长。

赵高阔步，径直走至拐角的布肆。其各类布料均系有木签，明码标价。

妇人盈盈转身，走入库房。木门虚掩，片刻出来位手拿木盒的女子，比赵高略小。相貌与妇人有五六分相似，尤是那浅浅含笑的梨涡。

但见孩童忽的咬紧牙关，蓦地睁开双眼。投出的目光堪比冷霜毒箭，直直刺向赵姬。

券为竹简一分为二，上书货物交易简况，买卖双方各执一半。日后若有货物上的纠纷，此物必不可少。

她顿感寒气蹿顶，诧异松开手，立退几步。

“劳烦淑女。”赵高递过去一串半两，补足之前定金后的余款，拱手接过木盒和劵。

连月微雨，乍逢烈阳登高，贾市比往时更为喧闹。赵高等待布吏核验传，远眺不远处的布亭。

料想不到，小女子愈挫愈勇，只差唱“有匪君子，终不可谖兮”直抒胸臆。

肆里守着位窈窕妇人，粗衣难掩其妩媚姿容。妇人环身，觑到铺前的赵高，吟吟笑道，“知你今日会来，稍待。”

一阵微风拂过，后脑蓦地清醒。赵高暗嘲自己疑神疑鬼，区区一介庶民，谁无事跑来盯她？

贾市乃咸阳城三大交易市场之一，渭水以北，另设官府市和军市。赵高还未曾涉足过其它二市，大概也同贾市一般，四面一圈夯土高墙围绕，纪法严明，维护治安的列伍长穿梭其间。若有人浑水摸鱼，欺瞒对方，抑或妄图侵吞公家钱财者，必遭重罚。

待她回神再看，孩童早垂下眼皮，复而睡去。不过须臾，赵姬却觉得是被烈火利刃灼烧生剐，仿若命悬峭崖。

但秦商难为，商贾属市籍，秦人视为贱籍。租税重，受限多，随时面临被征去为国献身的风险，破产了还得被收为官奴。地位之低，堪称七国之首。

贾市横纵两条轴线交叉，四条大道延展铺开，分割成四个区域，列肆井然有序。

齐雅深睨她一眼，知她定会推脱，忙道：“大兄几次助阿媪，雅不过替阿媪谢予大兄。大兄不收，是怪礼薄？”

一时情切，伸手覆在他紧攥的小拳上。

另外她心中有其它盘算，公子政归秦，要不了几年，就得登基。打仗似乎成了比吃饭喝水还要平常的活动。她需得蓄积力量，磨炼身手，至少乱世中要求得自保。

赵姬如被人剖开，露出了心底的那些腌渍丑陋。

春秋民风开放，自由恋爱盛行，男女间互诉衷肠，共赴巫山甚是常见。可惜赵高身披马甲，前几次察觉齐雅对自己暗生情愫，已有意疏远。

市亭之上竖着旗杆，天色一亮，旌旗升起，控制贾市人流进出的四扇大门逐一打开，迎进前来交易的商贾和黔首。

随即，她摁下心底强烈的不安，敛色旋身，对外唤道，“请大巫速来！”

稍晚，赵父归家，赵高二人在几案摆上旦食。主食是粟米，并鱼醢，加一份葵菜。

“大兄。”齐雅上前几步，面藏绯色，行动间又无半分扭捏。

齐雅仰首看她，目光灼灼，两侧梨涡深陷。

身为秦国子民，成年后是得分家单过的，赵高考虑过靠经商发家致富。

女主人赵母身在隐官，除非主动申假，其它时候难得见面。赵高一年之中，与她仅聚四次。遂猜测，赵母应如史书所说，早期受刑，致腿有跛疾，不爱现身人前。

“大兄，林间蜜糖近来稠厚，这些是雅专为大兄所留。”

推脱不掉，赵高唯有却之不恭。

目光所及之处，来往人群比肩接踵，笑语鼎沸，好不热闹！

赵高手上一沉，多了个巴掌大的陶罐。罐口叶片打底，封以软泥。隐隐闻着，竟有丝丝香甜。

开盖瞧上一眼，盒内数枚素色块状物，边缘隐隐透亮可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