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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见熟悉的人，明湄咕噜着一双眼睛，欢快地摇胳膊晃腿，稚嫩的笑声像一曲银铃，飘荡在两人耳畔。

书卿勾勾嘴角凝视他：“我自己的心里话。”

他不语。

此时此刻内外俱静，雪落在了松枝上，落在了青石上，落在了瓦檐上，厚厚实实的一片，用无比真诚的皎洁掩盖了不为人知的痛苦和肮脏。哪怕将要毁灭世间，也永远及不上那一刻寂静无比之下的惊心动魄。

手还是冷，便两手握紧放到唇边，细细暖化，接着道：“再者，古来一夫一妇，断无二妇并妻之理。公主身份高贵，自然无法逾越，且论尊卑，从来没有公主伏低做小。可是不管如何作想，我也是明媒正娶先入沈家，正妻为妾，岂不让人笑话沈家没有次序？那么，我便处于尴尬之位——试问大爷，我要如何立足？”

沈清言放在膝盖的手指滑了一下，略略错愕，微恼沉声：“如此言语，可是觉得我负你？”

“嗯？”书卿慢慢转过身，一双墨黑的眼瞳望了过去，专注的，面淡如水，波澜不兴。

书卿摆摆头，微微笑道：“何曾敢说？我这样一个女人，自嫁于大爷，没有分寸，不知自重，把大爷的颜面丢尽，便是我有愧大爷。”

“夫人。”他唤了她一声，久久没有说话，目盛深波，沉不可测，语气低哑道：“五皇子那时……没有不救你。”

还是走到这一步，他黯然良久，终是点头。

“——此等烦闷，想是与当年要娶我时一样的，由不得你……”书卿瞥一眼，轻声道：“大爷放心，此番休妻不会令大爷担薄情之名。”

“谢夫君。”书卿颔首深深一福，然后转身要走，身后传来泠泠之声。

沈清言怔愣，仿佛陷入某种低落的情绪，只话里听不出任何抑扬顿挫：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
他似乎不善于对视，低下眼帘，没有接话。

她想抱起女儿，犹豫许久，始终不曾出手。

沈清言闻话，忽觉心头空空：“十年夫妻，怎说缘浅？”

书卿笑得柔顺又清冷淡和：“和大爷的孩儿都没能留住，算什么恩情呢？”

她感觉手在发冷，不经意地细细搓起来，仍旧道：“嫁与大爷十年，幸得大爷庇护照拂，不曾经历大成大毁。只几分情分，终是抵不过各种苦乐。做一双缘浅的夫妻，靠着夫妻名义虚虚荡荡耗完此生，也不是你我所愿。”

“知道。”她抬眸，眼底盛满了数不尽的疲惫与倦怠：“但与尚公主相比，便不算什么大事了。就当是……放我一条生路。”

书卿转身端起了茶壶倒了杯茶水，发现茶是冷的，唤进一小丫鬟换过热茶。

片刻，他静道：“她是五弟和外人生的孩子，亲娘生她的时候产难去了。”

这是她和他第一次提及这个问题，像陡然漫不经心地放一把火，静悄悄地互相吞噬，在无尽深渊般的痛苦上将两人燃烧殆尽。一阵悲怆涌了上来，他的额头上绷起了青筋。阖上眼，耳边好似听到外面风声呜咽悲号，像极了那日他亲手接过这个孩子时，那个母亲支离破碎的嘱托。

“这是母亲教你说的吗？”他问。

“给我一份休书吧。”

忽而传来稚儿的初醒咂嘴声。

沈清言立即走回里间。

书卿轻笑垂眸：“可是，圣旨难违。——难道大爷想抗旨？抗了旨，又能躲到哪里去？而立之岁可还能带着弱冠之期的意气？”顿住，又缓缓说道：“且因何缘由抗旨？尚公主这样的美事，是多少人求不来的。”

书卿知道小湄儿一直在这里，默然片刻，跟在沈清言后面进去。

他烦如乱麻：“夫人！”

沈清言默然不语，因为他也无解。

待丫鬟出去后，才独自笑道：“既然知道，大爷就不该逃避，有些话，有些事是该说清楚的。”

哦，母亲和孩子似乎天生相克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，就好比她和女儿。妇人生子确实如同一场赌局，赌赢了皆大欢喜；赌输了，去子留母、留子去母或者母子皆亡，每一个都是难以承受的痛苦——

“离了这里，你能去哪？”

她淡淡一笑：“自有归宿，大爷不必担心。”

书卿回过神来，沈清言已唤奶娘进来抱走明湄，又是两人相对，气氛沉闷的时刻。

她微微扬唇：“手太冷，看看就好了。”而后静静地一笑：“大爷能告诉我她是谁吗？”

沈清言话语低沉而出：“你可知休妻一事有多大？”

安静了一会，他声音略带几分沉郁：“娶她不是我的本意。”

沈清言已经托抱起，背对着她边哄边问道：“为何不抱她？”